风荷小筑

    中午时分，单位食堂吃客寥落，菜包站在窗口指点大师傅盛饭“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点了两荤一素。

    家离得远，菜包一般都在单位吃饭，这样快，吃完了还来得及在办公室躺椅子上睡一会儿。

    大师傅拿着菜勺盛菜。本来菜盛得就不多，半空中菜勺还哆嗦了几下，到饭盘里的更是有限。

    机关食堂的大师傅虽说都是临时工，可却兴得不得了。一个个的都长了个势利眼。若是那碘着肚子派头十足的中年以上的人来吃饭，他们赶紧得捡好的盛，往多里盛，另外附加谄笑服务。若是那小年轻，他们就爱理不理，菜也打得少。即便是对年轻人，他们也分个三六九等，凭什么分呢？就凭那话音儿。若是说的一口京片子，崩问，北京人，说不定家里有什么来头，多打点。若是说普通话呢？好，外省人，辛辛苦苦考进来的，家里没什么背景，得罪了白得罪！所以，菜包就是他们不得罪白不得罪的主儿。

    菜包一看递过来的饭盘，每个菜都只有半勺，一个青椒炒肉全是青椒，连个肉毛都没有。不接。“多打点！添点肉！”

    打菜的小青年翻翻白眼，只管把饭盘朝菜包那儿递，“不能添，我们有成本限制。”愣是不添。

    菜包这气，也不接。要照往常，菜包才懒得和这种人制气，吃不饱出去买包方便面就完了。可今天菜包气不顺，跟打饭的挺上了。

    “他妈的又不是剜恁娘的肉，就打那么点！给我添上！”半空中打个焦雷似的，震得耳朵我嗡嗡的。

    菜包回头一看，认得，是x处的茄子。茄子和自己一样，也是外地人。小伙子个子高，菜包就不低，茄子比菜包还高半个头。傻大黑粗，浓眉大眼，带着凶相。茄子比菜包大不了几岁，性格直没有弯弯绕，菜包和他挺谈得来。

    “添不添？不添扇死你！给我打得时候也要多！”茄子冲着打菜那小子直嚷嚷。茄子曾因为打菜时和打菜的生气，纠着领子把个狗眼看人低的小子从窗口里纠出来打。到末了茄子嘛事没有，把那个打菜的临时工开走了事。所以这帮卖饭的对茄子又恨又怕。打菜那小子也不翻白眼了，立马给菜包添了菜，满满的又给茄子也盛了。

    “妈的，贱皮发痒，就是欠揍！”茄子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哎，快看！波霸姐来了！”茄子突然转小声，拿胳膊肘撞撞菜包。

    一个花枝招展的女郎翩阡而来，与菜包他们擦肩而过。带起一股香风，熏得俩人找不着北。正是单位里鼎鼎大名的某波霸。

    菜包目不斜视，小声说“长得不咋样骚劲儿还挺足。”见茄子不无艳羡的回头看，又说“别看了，屁股大腿短，啥看头！”

    “嘿，观察细致，你高，你真高！”

    突然一声刺耳的叫声传来，两人回头，只见波霸站在打饭口那儿顿足，“给我打那么多，我是胖啊还是怎么滴？我吃得完嘛！”

    两个人嘻嘻哈哈找个地儿坐下，这菜包的脸又沉下了。

    “咋，老弟，心里有事儿？”茄子问。

    菜包为人不喜多话，更不喜欢把家事拿到单位里说。可这会儿心里闷，再说茄子也不是个琐碎人，踌躇一下，还是说了“哎，还不是我媳妇和我妈……”

    “别说，别说了，理解！理解啊！我家里也是乱一摊啊！现在这当媳妇的，就是不懂事啊！”原来茄子这里也是一肚子的苦水。

    话说头个晚上锅巴弃菜包而去，菜包唉声叹气的回了家。菜妈一看锅巴没跟过来，脸就沉了。

    “恁媳妇咋说？”

    “她说……她说……”菜包没敢学原话，只把锅巴的大概意思说了。

    “哼，我就知道她嫌的是我。没个规矩礼法，长幼尊卑！我是哪点对不起她？平常啥好吃的都先尽着她。她对我咋样？旁的不说，就说昨天。我这老的亲自去找她，她掉头就能走了。这是什么规矩！这我现在还能动，她就嫌弃我。那等我不会动了，她不得把我吃了？菜包啊，恁媳妇心硬啊。我说咱等两天，她挺不过就自己回来了。没承想她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哎，她心里还是没你啊。”菜妈站起来就回自己屋了。

    “养不熟！”关门时门缝里飘出这么一句话。

    菜包一夜没睡好，他在仔细考虑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锅巴错了。

    菜包原以为妈妈是自己最敬爱的人，老婆是自己最亲爱的人。两个人自己最亲近的人会因为自己的关系，亲密无间。没承想，她们之间竟然水火不容。

    他在仔细想锅巴说的话，锅巴说的道理他懂，他能理解锅巴想和自己二人世界的意思。可自己的妈妈怎么办？妈妈就自己这一个儿子，她老了退休了不跟着自己跟着谁？难道跟着姐姐？姐夫能同意吗？再说他们家那老太太那么难缠！母亲来这里也不是图享福，她还不是为了自己？怕自己吃不好，怕自己累着了。为了自己，她付出了多少？

    再说妈妈对锅巴相当不错。自从锅巴进门，妈妈就一心一意待锅巴，看锅巴的神情，热情得近于讨好巴结。菜包看得出来。每一次做菜，妈妈就捡着好的往锅巴哪儿推。自己哪次吃多了，妈妈会说：“别光顾着自己，给锅巴也留点！”一家人吃饭都不吃辣，锅巴好吃辣的。妈妈就每天专给锅巴做个辣菜。有时候做个鸡翅炒个肉什么的，妈妈还专门留一部分添上辣椒给锅巴做个小灶。试问有几个婆婆能做到自己妈妈这样的？

    妈妈不就是说你两句吗？说你，那是没把你当外人，当自己孩子了。你上网玩电脑，妈妈跟你说话，你回话时头都不回。不尊重长辈，怎么不能说？一家子晚上等你吃饭，你吃完了，推碗就走。我妈妈辛辛苦苦做了饭，又等你那么久，老人吃饭慢，你坐哪儿陪陪又怎么啦？不顾人，怎么不能说。你看个笑话，笑声那么怪，妈妈教导教导你又怎么啦，她还不是为你好？

    菜包又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孩提时代，自己一直很恐惧一个老妖婆。这个老妖婆暴躁、乖戾、是非不分。但自己得叫这个老妖婆“奶奶”。
    自己从奶奶那里，是得不到温情的，她总是那么难以讨好，挑剔不已。到现在都能清楚想起奶奶看向自己的那冷冰冰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长大了，自己才明白，奶奶不到四十就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儿女，是生活的艰辛使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才释怀。但儿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惧怕和讨厌这个老太婆啊。每当看见她为了几颗蒜一把葱的小事一蹦三尺高，纵横邻里的时候，每当看见她挥舞着拐棍敲打儿女媳妇的时候，自己总是吓得发抖。
    奶奶人“独”，几个儿女都不跟，一个人独门独户。但儿女必须得按时按点的来请安。不来她会上门骂。真去了她嫌吵，一样是骂。渐渐的几个伯母婶子都不登门了，只有自己的母亲，定时定点的上门问候。有一次奶奶脾气不好，拿拐棍打妈妈，自己仗着胆子拉住了拐棍，骂了一句“老妖婆”。结果，被妈妈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妈妈说：“记住，什么时候这个天地纲常、老幼尊卑都是要守的！”
    奶奶最后高血压脑溢血半身不遂卧床不起，是妈妈主动把奶奶接到自己家来看护。四年，奶奶整整拖了四年。端屎倒尿的都是母亲！不亲眼看到是无从想象那份辛苦的！自己和姐姐从小就体会母亲的艰辛，一早就学会了做饭洗衣，为母亲分忧。那么乖戾的奶奶到临走时拉住妈妈的手，半身不遂夺去了她说话的能力，她只会发出模糊不清的“啊……啊……”声。奶奶就这么“啊……啊……”的叫着，流着泪看着母亲，离开了人世。到装殓的时候，帮忙的人都吃了一惊，说半身不遂拖四年，到走得时候身上一个褥疮都没有，真是罕见。
    母亲就是这样当媳妇的。
    锅巴呢？妈妈做婆婆可以说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和自己的奶奶是天壤之别。锅巴你怎么就不能包容一下她？
    茄子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你说你年纪轻轻，她老了还能有几年好日子，她不讲理你就不能让让她……”茄子大倒苦水。
    “要是天下女人都像我妈那样，就太平了。”菜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下午，菜包接到了菜妈的电话。
    “菜包，我和你爸爸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我们走。不用劝。我们火车票都买好了，人现在就在车上。你不用过来，就怕耽误你工作才没给你说。车已经放汽了，马上开走。你来也白来。你听我说，去找你媳妇，哪怕给她跪下也得求她回来。这婚咱不能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要是散了，你什么也搞不好。给她认错。给她说我们都走了，回家吧。菜包，家里我给你蒸了两屉馒头和豆沙包。你不是爱吃妈妈做的豆沙包吗？蒸锅我给你留下了，别买街上的馒头，有吊白粉不安全，勤快点自己蒸吧。真不行恁就吃米饭。绞肉机也给你留下了，你们包个饺子包子什么的时候用，那个小磨还能磨豆浆。我炒了几个菜在桌上，都是你和锅巴爱吃的。你下了班就去接你媳妇，你们两个一块吃。菜包，不兴动手打恁媳妇，有啥事忍一下让一下啊……好好过，啊……别让妈不放心，啊……”

    菜包放下电话跟领导打了招呼就奔向火车站，下午开往家乡的车只有一班。
    车已经开走了。
    菜包又回到家里。
    家里人去楼空。
    看得出妈妈临走又做了一翻清洁，一开门就觉得满室生寒。
    餐桌上，满满的放了一桌菜。其中一个炒鱿鱼卷，是妈妈自创的。那是因为看见锅巴爱吃街上的烤鱿鱼，她嫌不干净，专门为锅巴设计的一道菜。鱿鱼切成一寸长半寸宽的小片，剞菱形花纹，一下油锅就会乍开，一个个就像小刺猬似的，煞是好看。烹上葱、姜、蒜、酱汁、辣椒、料酒和些许糖起锅。每次做锅巴都能吃的盘子底朝天。
    菜包又到厨房看。吧台上，那个自然发色的大蒸锅搞搞矗立，里里外外干干干净净，连水都被擦掉了。蒸锅旁边是一个大馒头篮子，被笼布盖着。揭开笼布，里面是满满一篮的馒头和豆包。在这篮馒头的最上方，是一个小猪馍馍。小猪捏得很精致，拱嘴、耳朵……连蜷曲的小尾巴都清晰可见。菜包不禁想到幼时的星期天，自己总是在满室的馒头香气中醒来，打呵欠，伸懒腰。这时妈妈总会拿一个刚出笼的小猪馍馍来拱自己的嘴，自己不睁眼就能准确地一口咬掉猪鼻子……
    想都妈妈走时的无奈、落寞和凄凉，菜包如同万箭攒心。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发出一声呜咽，把小猪馍馍贴在了脸上。
    “妈……”菜包捧住小猪馍馍，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