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小筑

    菜包跟在菜妈身后，也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看着锅巴，可怜巴巴，跟个哈巴狗似的。看见锅巴向自己看来，又赶紧把目光躲开，不敢直视，脸上有些尴尬。菜包为人一向自视甚高，大男子风十足，这么窝囊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

    锅巴心里就是一酸。

    “哎呀锅巴，我们哪儿都找遍了，都找不着你啊，想得我们都睡不着觉了。锅巴啊，都是妈妈不好，乖，你受委屈了，来让妈妈看看，啧，小脸都瘦了……哎——一家人吵架拌嘴的，怎么说不回家就不回家啊，走，啥也不说了，回家去！”又回头命令菜包“菜包，来，给你媳妇拿着东西！”

    菜包走上前去就要接锅巴身上的包。锅巴一看见他伸手，登时想起了自己那天吃的那记耳光，愤恨委屈涌上心头，她猛的一侧身，躲过了菜包伸过来的手，同时把菜妈的手也抖落了。她站在离菜包母子半尺远的地方，狠狠地盯了菜包一眼，目光灼灼，看得菜包不敢回视。然后猛一转身，又向前走去。

    “锅巴，哎，锅巴……”菜妈紧赶两步，又拦住了锅巴，菜包也跟上来了。

    “锅巴，都是妈的不对，还有这菜包——”菜妈回身就狠狠地给了菜包两下，打得啪啪的，不过都落在了肩上背上“糊涂虫！也不问问就敢跟你媳妇动手！你爹再不是东西，这么些年也没敢动我一指头，你比你爹还不如啊你……还不快给你媳妇赔不是！”

    菜包赶到锅巴面前，堵住了锅巴的路，嘴里嘟嘟囔囔的，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拿一双眼看着锅巴，眼神里全是乞怜。

    锅巴站住了“菜包，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也不用你道歉。你不是不要我了吗？让我跟你说清楚了！今天是——我——锅巴！不要你这个菜包！”最后一句基本上是喊出来的。

    这是大街上，又是自己公司门口。眼见的来来往往的行人投过来的目光有些异样，锅巴不愿意和他们母子多纠缠，侧身躲过菜包，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锅巴，锅巴……”菜妈在后面紧紧跟，毕竟上了年纪，跟不上，她赶紧拍了菜包一记“快、追上你媳妇！”然后就站住了，冲着锅巴的背影喊，“锅巴，回家吃饭啊，妈给你做好吃的——”

    菜包腿长脚长，三步两步就追上锅巴，要拦锅巴。锅巴绷住脸只是不理，侧身就躲，这样几次，菜包不再拦阻，只是紧紧跟在锅巴身边，侧着身一边走一边看着锅巴。

    地铁口到了，锅巴要走进去，菜包终于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锅巴。“老婆，回家吧……”   

    锅巴使劲撑了两撑，没有撑开，也就不再努力。

    没有菜妈在身边，这个菜包神情也自然了，说话也利索了“老婆，我错了，回家吧……”

    眼睛里有泪水涌上来。锅巴把脸躲到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要把泪水逼回去，嘴里只说两个字“放开！”

    锅巴手上一使劲，把锅巴揽进了怀里，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她。“老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几天，我天天都在想你……”

    泪，还是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菜包不再说话，只是拿手轻抚着锅巴的背。耳边听到的是锅巴轻轻的啜泣声，锅巴瘦弱的身躯在自己的怀中轻轻颤抖。

    良久，菜包才说：“老婆，回家吧……”此话一出，就觉得怀中的锅巴身子一僵，挣脱了自己的怀抱。再定睛一看，锅巴已经站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拿一双已经哭红的眼睛盯着自己。

    “菜包，咱们的问题，已经不是吵架拌嘴、谁对谁错这么简单的问题了。今天，我不能跟你回去，一个问题不解决清楚，我就不能跟你回去！”

    “行、行，我知道，那天我不该动手，你打还我不就可以了……老婆，只要你回去，你说怎样，咱就怎样！”

    “不是动手的问题——当然，动手也是个问题！”说到这里锅巴恨得牙根发痒“咱最大的问题就是——”说到这里，锅巴说不下去了，其实她最想说出口的是“在你心里，我和你妈，到底谁最重要？”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的灰心，泪又流了下来。

    “是什么？你说啊？”菜包着急的问。

     锅巴咬咬牙“菜包，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只要你妈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之间的矛盾就不可避免的扩大吗？”

    “我妈到底怎么了？她一个老人家，天天跟着我们，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有她在我们身边，我们省了多少事！她那么勤劳的一个人，一心一意的为了我们好，你怎么就多嫌着她？”菜包听不得锅巴提到他妈，一提到他妈，他的态度又开始强硬了。

    锅巴一见，掉头又要走，可没走两步，又调转回头。有一些话，如鱼梗在喉，不吐不快。今天，破着夫妻恩断义绝，她也要把这些话说清楚喽！

    “菜包，你听着，有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忍住没说，今天我要痛痛快快的说出来。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情意上，请你不要打断我！”

    菜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示意锅巴说。

    “是，对你来说，你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她勤劳、善良、讲究而且体面，她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付出了比一般母亲要多得多的艰辛，你爱她、尊敬她、感激她同时又以她为荣……这些，我都能理解！同样的，我也尊敬她、在很多地方佩服她。可是，请你明白，我尊敬她，并不意味着我愿意和她呆在同一屋檐下，忍受她对我没完没了地挑剔，忍受她对我彻头彻尾的改造，忍受她对我的生活横加干预，忍受她在我的生活空间里擅自作主！”

     “菜包，你不是女人，你不明白，女人有女人的心里特征，女人有女人的思维方式。，‘见高拜，见低踩’这样的人性的劣根性，我相信每个女人都有。我承认，我也有。你的妈妈，她也有！你别打断我，她毕竟是人不是神！两个不相干的女人在一起，不管面子上多亲热，心里也总是要掂量一下对方的。见到别人比自己强了，难免会嫉妒，比自己弱了又会鄙夷。不相干的人在一起尚且如此，何况是两个都深爱你的女人！一对先天都会发酵出朦朦胧胧的敌对情绪的婆媳？你的妈妈故意盲视我的优点，把我的缺点放大了十倍来打击。是，我承认我不如她优雅含蓄规矩守礼，可全国十三、四亿人在这方面比她强的估计也不多！我的言行举止拿到外面去绝对不差。她不该揪住我点点滴滴不合她的意的地方来打击我，甚至是藐视我！我有我行走坐立喜笑歌哭的方式，和她的不一样不见得就是错的。君子和而不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她为什么一定要按自己的样子来改造我，非得强迫我和她一样？”

    “好，不说你妈妈了，其实她为什么这样我都能理解。我也相信，每一个婆婆都会多多少少有她这样类似的心理，我也相信每一对婆媳都有或多或少或轻或重的矛盾和恩怨，这很正常！这并不是问题的所在。问题的核心在于你！”

    “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非得让自己的父母和我们住在一起，非得把若不是因为你就根本是陌路人的人搅和在同一个屋檐下，非得让自己的父母插足到我们两人的生活空间中去！难道这就是你理解的孝顺？如果只有这才是孝顺的话，那是不是我也该把我的爸爸妈妈接到北京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别忘了，我是独生子女，我没有个姐姐在老家，我更有接自己父母来住的理由！可我为什么不接？因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根本是油和油水和水，搅不到一块儿去 ！现在双方父母还都年轻，还没到七老八十需要照顾的时候，真到那时候，我义不容辞，决不推卸责任。可现在，不是那个时候！现在我们要尽孝，只需要隔三差五的打个电话，逢年过节看望看望就可以。真要是想念了，来住个三日五日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不可以，但不是地老天荒的就这么永远在一起了。我希望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希望能在自己的家里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想牺牲自己的生活来跟你尽你那所谓的孝道！”

    “其实你那孝道，不过是自私的孝道，是自以为是的孝道，是牺牲了自己的家庭同时也牺牲了自己父母的孝道！你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看看你有本事把父母接到北京来了吗？你拍拍胸口问问自己你这样做有没有要长自己面子的成分！有的话有多少！其实把他们老两口接过来我们不方便就不说了，我看不出，你父母能享福到哪里去。你爸爸只要能抽烟喝酒就行了咱就不说了。你妈妈呢？她操持一日三餐打扫洗涮，她能享什么福？她那人又要强，事事都想压我一头，做事情十二分的上心，我就不信她能不累！更何况，在这里，她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出去锻炼找不到伴儿 。还有，你有没有注意到当着我们的面，他们俩口的矛盾也在激化吗。本来你推我一下我搡一下都不是大事，给个脸色说个难听话也没什么了不起。可当着咱们的面，他们就觉得下不来台，小事都能发展成大矛盾。这对家庭的安宁有什么好处？”

    “不错，你父母在这里是能帮我们分担很多家务，但是那些家务没有他们我们一样能处理。洗衣服我们有洗衣机，做饭菜咱俩分担一下就可以。我承认我做的菜没有你妈妈做得好吃，但我做的也不是不能下咽。只是我不可能花整一个晚上一个一个去剥豆皮只为了给你做个精致的豆沙包，这点请你原谅。真不行，家务活忙不过来了可以让家政公司帮忙，干嘛非得麻烦父母。其实，让我把话说得更透一点——在你牺牲了所有人的利益来尽孝的行为中，只有一个受益人，那就是你自己！”

    “菜包，还有一点是我最不能原谅你的，那就是你自己的定位！你，菜包，一个社会公民，有着多重身份和职责。请你记住，你不但是你妈妈的儿子，同时也是一个丈夫！你需要尊重、爱护你的伴侣！顾及你的伴侣的感受和需要。在你向你妈妈尽孝的同时，请不要牺牲你伴侣的尊严、隐私和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更不能动用武力不问青红皂白就去践踏自己的伴侣！”

    “对不起，在你个人观念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我没有和你共同生活下去的信心。请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再和我联系。那份协议请你收好，一个月内收不到你的消息我将会动用法律程序，起诉离婚，你自己保重。”

    说完，锅巴毅然回头，紧跑两步，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只留下菜包怔怔的站在地铁口，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