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周末,菜包要加班,家里就婆媳在,当然有个菜爸,不过那位,整天醉醺醺,有也等于没。
菜包只加一上午班,整理完材料就好。他准备抓紧时间,中午之前干完,好回家吃饭。哪知才干到一半,就接到了菜妈的电话,电话里,菜妈一反常态,有些歇斯底里,大叫:“你看看你这媳妇,少调失教的,你找的是什么人……”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是电话落地的声音,然后就是锅巴的声音:“我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您动不动就挑我的毛病……” 声音很急,也很大。
菜包紧紧握着手机,手上青筋都迸出来了。
原来菜妈要准备中午饭,做鱼头粉丝煲,于是又叫着锅巴去学去了。反正是周末,锅巴没什么事,老人忙着,自己看看打打下手也没什么,就过去了。哪知这一过去,竟惹出了轩然大波。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个锅盖。
用煲炖过东西的jms都知道,用陶瓷煲炖东西,到最后那个锅盖是很烫的。菜妈和锅巴站在灶前,眼看着陶瓷煲白烟升起,锅盖扑扑的发出轻轻的叮咣声。菜妈赶紧拿湿布趁手,掀起锅盖,把锅盖放在厨柜台子上。以菜妈的脾性,那锅盖肯定是要反过来,锅盖把儿朝下,盖底朝上的。但那锅盖太烫,菜妈拿不住,只好扣着放在台子上了。锅巴一看,自己该帮手了,也拿湿布趁手,将锅盖翻了过来。
哪知刚翻过来,菜妈就伸过手去,啪的一声,把锅盖又扣在那里了。
锅巴一愣,刚想解释“这样放不好,妈妈不是一贯讲究卫生吗?”可一抬头,看见菜妈脸上的神色,她又不吭声了。
菜妈的脸色很僵,头高高昂着,嘴唇紧紧抿着,已经现出了青白色。
锅巴犹豫了一下,曾经受过的所有委屈都涌上了心头,想到菜妈一贯对自己的挑剔,菜包对自己的绝情,她突然之间浑身抖得像片树叶。
良久,锅巴又伸手过去,把锅盖翻过来了。
她翻的很犹豫。
她知道,第一次自己翻锅盖,是无意的,并没有顶撞菜妈的意思,这次再翻,那就是明着和菜妈叫板了。
菜妈登时大怒,她“对”了一辈子,从来是只兴她挑别人错,不兴别人挑她的。今天,自己锅盖扣反了,倒叫儿媳妇挑了自己一回,她下不来台。而今,儿媳妇又把锅盖翻过来,这不是明着和自己过不去吗?菜妈立马“啪”的一声,又把锅盖扣上了。
锅巴倔劲儿也上来了,她温柔的然而又是坚决的,轻轻的又把锅盖翻了过去。
“啪”菜妈又是一声。
于是,婆媳抢翻锅盖争霸赛,开始了。
这锅盖自出世以来,不过是中规中矩,克尽职责,负责一日三餐。今天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能蒙老少两代美人垂青,素手纤纤翻来覆去,他这一激动,血压上升,正赶上菜妈这么一扣,锅盖他老人家登时寿终正寝,四分五裂,发出“哗啦啦”一声。
这一声,又脆又响,刺激着婆媳两个人的神经,心里都是一颤。
菜妈怒火上窜,看看锅盖,又心痛,气又大了一级,指着锅巴就嚷:“看看,看看你这孩子,有规矩没有?啊?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和长辈顶撞的?啊?没有教养!”
锅巴气得,嘴唇也哆嗦了,“我怎么没教养了?啊?我不就是翻个锅盖吗?您至于生这么大气吗?天天拿教养说事儿,就你有教养!啥事都顺着你听你的就叫有教养!”
菜妈没成想锅巴感对他喉,也是气得浑身打颤,回身出了厨房,来到客厅直奔电话。
菜爸还醉醺醺呢,直问“咋回事儿,咋回事儿,有话好好说嘛……”
菜妈眉头一皱“上边儿去!”一把把老头子推倒一边,抓起电话,拨到了菜包哪儿。
“菜包!看看你这个媳妇,什么人!少调失教……你来管管吧!”
锅巴一看,更急了。才和菜包吵过一架。吵架的滋味不好受!她本想着这是和菜妈两个人的事儿,过一会儿就好了,她不想扯上菜包,让战争升级。她这里就去抢电话。她伸手这么一抢,菜妈这么一躲,两下里一错劲儿,座机就掉在了地上。
听在菜包耳里,就是锅巴当着婆婆的面,摔了电话。
菜包心急如焚,三下两下把材料整完,立马往家赶。就在他往家赶的功夫,家里风云突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险象环生,气象万千。
原来菜妈和锅巴在推搡之间,座机摔在了地上,哐啷啷就是一声脆响,两个人还没回过神来呢,耳听的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瓜子四溅。
怎么回事?原来是菜爸!只见菜爸站起身来,又抓起一盘糖,高高端起,啪的一声又重重摔在地上。一边摔,一边在嘴里骂骂咧咧“妈那个x,推我!推老子!妈那x,我让你推!……”一边骂,手中不停歇,又把那盘桂圆给摔了。
菜爸工人出身,而且属于工人阶层中最赖、最好逸恶劳的那撮人,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骂起人来又是不堪入耳。他当着儿媳妇的面被自己老婆这么一推,觉得没面子,加上又喝了二两酒,这脾气就上来了。
锅巴没见过老头子发脾气,吓傻了。也不顾和菜妈纠缠了,直瞪瞪的看着公公。菜妈也气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指着菜爸,“又找事儿了不是?又找事儿不是!这么多年你就没让我安生过一回!哎呀,我这是哪辈子做得孽啊——摊上你这么个不是东西的——啊——”说到最后已经是哭腔。
菜爸一蹦三尺高,指着菜妈就骂“我就不是东西了你咋喽我,啊,你能咋喽,妈那x,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敢推老子!别以为恁儿向着你你就厉害了!不收拾收拾你,你都不知自己是谁了,妈那个x……T”菜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屋里兜圈儿,找可摔的东西。虽然喝多,他也知道电视冰箱这种大件是摔不得的。他得找那不值钱的东西摔。终于他瞄准了电视柜上那一组陶瓷的工艺罐罐,抓起一个,又摔地上,等抓起第二个准备再摔时,手被拉住了。
拉她的是锅巴。这时的菜妈,已经一屁股坐沙发上,哭得泣不成声。
锅巴一看事儿大了,自己和婆婆的矛盾变成了公婆之间的矛盾,也顾不上自己生气了。好说歹说,把公公劝到卧室,劝他躺下睡了。那公公也是个没出息货,气撒得差不多了,酒意上涌,头一沾枕头,就开始打呼睡了。
这边菜妈哭天抹泪的就哭开了“我这是做得哪辈子孽啊,一辈子就搭给这么个人了。向往以来,家里的事他就没管过,就知道喝!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女人操持,我又当爹又当妈,咱孩儿你管过没有!连菜包出生,我都躺医院两天了,你还喝得没影呢……啊——”菜妈说到伤心处,泪水涟涟。
锅巴连忙扯了几张纸巾,递给菜妈,蹲在菜妈旁边解劝。
菜妈一说开止不住,一辈子所受的委屈涌上心头“锅巴啊,我这辈子,就毁到他这个老东西身上了啊——你看谁家的男人不是往家挣,啊?就我摊上的男人是往外赔!那年菜包刚上大学,我给菜包准备的学费,我一转眼他就摸窜了。到外面喝,喝多了就躺到大马路上,身上的钱让人家掏得一分不剩,连自行车都一块儿丢喽。就这,还没一说他,他蹦得比我还高!我得乳腺癌开刀就是被他气得啊——我咋就这么倒霉啊——”菜妈说到伤心处,捶胸顿足。
正在这时,门开了,菜包进来了。
菜包一看家里一片狼藉,自己妈妈又哭得撕心裂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把蹲在那儿的锅巴揪起来,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然后恶狠狠的瞪着锅巴。锅巴吃了一记,也怒了,恶狠狠的回瞪。菜包揪住锅巴的领子使劲前后耸了几下,使劲一推,把锅巴推了一个趔趞,一屁股坐地上了。
这边,他自己蹲在菜妈身边,殷切的问:“妈,你怎么样了。妈,你可别气住了啊……”
锅巴坐在地上,看见的,只是菜包冷漠的背影。
菜妈只顾得自己哭了,根本没顾上小两口发生的事,再说她本身也对锅巴存着气。看见儿子来了就像看见了靠山,拉住菜包的手哭诉“菜包,你妈妈这辈子命苦啊,你妈妈这一辈子就没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啊……”涕泪交流。
菜包也忍不住呜咽了,哭着说:“妈,别说了,妈,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啊……”把菜妈搂在怀里,拿手轻拍菜妈的背,一边回头看着锅巴,用另一手指着说,“我跟你说过我的底线,啥也不说了,咱俩离婚!我不要你了……”
锅巴一声没吭,也没掉眼泪,撑着起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拿出一份手写的离婚协议,上面写到:
协议人 锅巴,女,现年二十四,汉族。
菜包,男,二十六,汉族。
协议双方因感情破裂,无法共同生活,愿协议离婚。双方所属房子连同贷款债务,归菜包所有。锅巴连同娘家投资共计八万,离婚当日由菜包归还……
协议人 锅巴
协议一共三份。清清爽爽,公平公正。三份上面都有锅巴的签名。
锅巴也没说话,把协议放到菜包面前,又把一支笔放在了上面,往菜包那儿就是一推。
菜包怔了一下,腾出手来翻翻协议,也没说话,拿起了笔。落笔的时候稍一犹豫,但随即就龙飞凤舞的在三份上面都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啪的一声,把协议连同笔摔在了桌上。
有风吹过,把纸吹得哗哗响,最上面的一页被吹得翻了过来,露出下面的一页。那上面,菜锅两人的签名赫然在目,墨迹未干。
听那纸声,不知为何,锅巴菜包的神经都很震动。一时间两个人都呆怔在那里,不再说话。只有那风吹纸页,发出哗哗的轻响。
呆了半晌——在锅巴的感觉中是半晌,其实不过几秒钟。锅巴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拿着自己娘家陪送的旅行箱。她把一个纸条往菜包面前一搁,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约个时间,咱把事情办了”。然后转身就打开了大门。
这时菜妈已经止住了哭声,看到了离婚协议。眼见的锅巴要走,连忙站起身,嘴里直叫“锅巴,哎,锅巴,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上哪儿去啊,锅巴,你别走……”
菜包拉住妈妈,说:“别管她,让她走!”
锅巴头一低,冲下了楼。在楼下,依稀可以听到菜妈站在楼梯口急切的声音“锅巴,别走,孩子,快回来……”
没有菜包的声音。
锅巴咬咬牙,拖着箱子来到了大街上。
北京的正午,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淡淡的阳光照在每一个行人身上。匆匆的脚步中是归家的急切。
锅巴站在路口。天下之大,已经没有自己容身之所。
锅巴到底找了个京郊的村庄,租了个农民房,讲好是七百块一个月。住了下来。这种农民房很简陋 ,锅巴不敢住公寓房子,虽然在名企工作,但资历尚浅的她月薪并不高,她还有大事要准备,她得积谷防饥。
住了一个星期,也没见菜包说离婚的事。锅巴也不急。这时她有另一件事情给占住了。没功夫想菜包的事——那就是考GMAT。
咱们说过,锅巴一直有个愿望,想到世界顶尖名校学习,可两次机会都给放过了。911那阵老美签证卡得紧,她出于多方面考虑,没走成。这一两年过去了,美方一看由于签证问题,影响了自己引进世界顶尖人才大业,赶忙调整政策,将签证放宽。同时放出话来,欢迎各行各业的人才到美国高校深造,各高校也相应推出了优惠政策,利用TR、AR、wever、全奖半奖什么的招揽人才。锅巴身边很多同学、同事蠢蠢欲动,也有人已经捷足先登拿到了签证。锅巴早就动心,可碍于家庭原因,迟迟未动手。如今,她对菜包死心,也加入了出国留学准备的大军。
锅巴大三的时候考过GRE,到这会儿刚刚是五年,到申请时已经不管用,她得重考。同时托福成绩早已作废,也得重来。这回,锅巴调整了策略,不再去考GRE,她不想读博。她转而去考GMAT,这时锅巴考GMAT刚刚好。她名校经济贸易专业,研究生学历,又有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工作经验,是hot的不能再hot了,像她这样的背景申请MBA,那是一碰一个准。
托福那时还没有改革,要考个六百分以上只是小菜一碟。至于GMAT考试,虽然难得不得了,可锅巴有考GRE的基础在那里,两个考试虽然不同,但其实最难的也只是单词关。锅巴有不洗脸不下床,整躺宿舍狂背红宝书仨月的经历,红宝书被她从前背到后,从后背到前,熟及而流。这时再提起,虽然事隔五年,也比生手轻松的多。锅巴是老考试油子。她也不去给新东方送钱,只是到“大傻超级论坛”上混经验。发个帖跪求词汇、逻辑等的笔记。大傻上高人辈出,能找到陈圣元、罗永浩、俞敏洪等大虾的在线课堂的盗链。锅巴在复习备考上绝对的经济。
在备考的同时,她开始整理个人的resume,找教授开推荐信,学校盖公章。另一方面,她开始在全美edu上搜索学校信息,调查奖学金及当地消费情况,给自己当地的同学发邮件咨询信息。这么多事情下来,锅巴做的有条不紊,也不耽误工作。她已经圈定了五个学校,排名前十的俩,一个是沃顿商学院,绝对的世界第一,另一个是哈福。接着是前二十一个,前五十一个,前一百一个。前五十那个,她选的是tulane(图兰)商学院,这个学校其实是俺一篇没写完的帖子里那个凤凰后来上的学校,透漏一下,那个凤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前不久还托国内的朋友介绍女朋友呢,要求当然又高了,二十五岁以下,城市出身,最起码本科,处女……嘿嘿……tulane在新奥尔良,卡特娜飓风让凤凰赶上了,报应啊……
这边锅巴忙得如火如荼,把菜包抛到脑后。
有时忙的间隙对月遣怀,难免伤心。不过锅巴这次气大了,伤心归伤心,她不许自己软弱,筹备的脚步一刻也没停下。
这天,锅巴从公司出来,要搭乘地铁赶回出租屋。迎面看见大门口站着两人,正是菜包母子。菜包站在母亲身后,正眼巴巴的往公司门口探望。一看见锅巴又把目光收回,左顾右盼的装拽。倒是菜妈,一看见锅巴就迎上了。
要说锅巴一点没惦记菜包,那绝对是鬼话,其实锅巴走出家门的当晚,就开始盼望菜包的电话。每有短信提示音响起,她就忙不迭的看,生怕错过菜包的信息。可是收到的,多是一些开业大吉、活动送礼的垃圾短信。有一天,锅巴回到出租屋才发现手机没电了,而充电器又忘到了公司,锅巴生怕错过菜包的信息,天黑着她跑到大街上找手机快充,坐车走路折腾了近仨小时,可菜包的短信硬是没来。每天锅巴走到路上,总是下意识的左右看一下,希望能看见菜包的身影,可每次都是失望。今天,菜包终于来了,可确实这么一副拽样。锅巴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子,波涛起伏,可外表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装作没看见菜包母子,转身就向地铁口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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