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小筑

     话说，锅巴找到了工作，夫妻双方正式在北京定居，这就要考虑房子的事情了。那时国家已经取消福利分房，一直以来，菜锅两口住得都是菜包的单位宿舍，如今双方看来是 板上钉钉要在北京发展了，这就不得不考虑买房子的事。当时，房价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虽然还没有露出疯狂的迹象，锅巴、菜包以及菜妈或凭借着专业的素养或凭着敏锐的直觉，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味道。于是，全家出动，开始为房子操劳。
    前面说过，菜家并不是有钱人家，菜妈拿事业单位中层干部的工资，收入还不错，但菜爸挣的钱还不够他自己抽烟喝酒胡天海地的，基本是个负数。菜家供养了菜包菜角两个大学生，到这会儿，按说应该没什么钱剩下来。这里不得不佩服菜妈一下，这位老美人在人际上很有一套，她身为单位的中层干部，亲戚朋友同事们谁家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她都是出钱出力，做得面面俱到。她的一句名言就是“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所以菜妈在外结交了不少各行各业的朋友，菜妈跟着人学会了投资，股票、基金、倒卖车库，忙得不亦乐乎。有人指点，钱就好赚，到菜包买房时，菜妈竟然一下帮了二十万，这在我们那小地方，算是相当多的。而锅巴虽然是独生子女，但父母能力有限，尤其是锅巴妈，早已下岗拿救济，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天大地大，钱的声音最大，菜妈出钱最多，这为她撑了腰，壮了胆，为她藐视锅巴增添了几分理直气壮。
    最后房子买下来了，据说是在三环以外，四环以内，反正我也没去看过，锅巴告诉我，银行里，她欠了四十多万，她得好一阵给银行打工的。
    买房是大事，她不再狷介，菜妈的钱，她接了。
    话说房子装好不久，菜包就开始提议，要接父母同住。菜包理由很充分——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该享享自己这个做儿子的福了。还有一层意思，菜包没说出口，那就是：这房子的首付，我爸妈出了大头，他们可是有份。
锅巴只和菜妈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了不到十天，想到那段日子就有些头大，但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于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菜妈两口浩浩荡荡的来北京了。
老两口来的时候没有坐火车，菜妈一个有钱的老姊妹带着司机把他们送到了家门口。忙没有白帮的，菜包赶紧到饭店好好请了人家一顿，锅巴也提前下班去陪。又说又笑直到天黑，人家老姊妹总算告辞，去自己亲戚家住。这边锅巴打着呵欠忍着瞌睡回到自己家，一开门，就愣住了。

    老两口初来乍到，有行李、家里会乱这是可以预料的，但锅巴没想到的是行李的内容。
    老两口的行李，免不了有衣服吃食什么的，这都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下列三样东西，一个是自然发色的大号蒸锅（相当大号，jms可以想象），另一个是绞肉机（那种老式的，带个小案板，一头能绞肉，一头是个小磨，不知jms有没有见过这种的）。还有一个，嘿嘿，是把乌油油沉甸甸的大菜刀！
    锅巴一看，认得，这是菜妈的独门兵器，一个用来蒸馒头蒸菜无往不利，一个用来磨调料打肉馅所向披靡，还有一个那就更是斩剁切削令敌人闻风丧胆了。菜妈纵横厨房，这三样东西从不离手，如今带着这些东西来，菜妈的意思是要在这里长住了。
    这菜妈为什么要用蒸锅呢？原来，菜妈一向讲究，她嫌街上的馒头放了吊白粉不安全，从来都是自己蒸，同时还可以蒸一些甜点和菜。那绞肉机呢？原来菜妈包饺子是从不买人家现成的馅的，嫌脏，要自己打自己剁，有了绞肉机好帮忙，这绞肉机能调，灌制香肠也很方便。小磨更有用了，菜妈从来不买街上现成的花椒面，辣椒面的，都是自己拿小磨磨，她说自己磨的调料味儿正。至于菜刀，嘿嘿，俺就不说了。
    于是锅巴精心设计的半开放式厨房进门的吧台上高高矗立着一盘磨，一个大锅，要多难看又多难看。
    菜妈也很不满意，瞧这厨房设计的，叫什么？操作台小，东西放不下，又没个正经的门，那么高的台子档在那儿，当个操作台使还架胳膊，哪有家里那个厨房好使啊，一圈的操作台，什么东西都放得下。门一关，锅碗瓢盆什么的不入外人眼，这才是过日子的规矩！
    菜妈在家，这家里是一天一个样，首先是厨房，锅巴买的小碟子小碗大平盘成套的刀具全被放到地下室，什么东西，这碗碟，要么太小，大的怎么这么大，又是平底的，炒个菜连个汤水都留不住。成套的菜刀，光有个样子，真用起来，没一个伏手的。统统给我进地下室去。菜妈一转身，到楼下又重新买了深盘深碗的餐具，这样的碗盘方便她做扣碗。也就是锅里蒸的成碗的鸡鱼什么的，倒扣在盘子里，圆鼓鼓的有看相。
    接着是客厅，茶几上放的什么桌旗藏品统统拿走，累累坠坠难看死了。菜妈又一转身，买了几个红色的荷叶盘，里面放了糖瓜子桂圆花生，好，这才有家的味道，看着喜兴。墙上挂的，窗上垂的，沙发上铺的，渐渐的都打上了菜妈的印记，锅巴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设计的风格付之东流。
    这还不算，与公婆住得久了，锅巴渐渐的对公公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不禁暗暗诧异，这样的男人，菜妈怎么能忍这么多年。

    这菜爸，不过是个工人，小学毕业了没有都很难说。一辈子窝窝囊囊，到老了眼看要下岗，亏菜妈托人提前让他内退了才保住一点点工资。这菜爸本事不大脾气挺大，一家人没人敢惹。他老人家在家里是什么也不干的，早起就要喝酒，配着下酒菜慢慢喝，喝完就开始抽烟，抽到中午接茬喝，下午再接着抽，如此循环，一天到晚，屁股基本长到沙发上，除了看电视啥也不干。虽说不干活，架子却不小，使唤老婆儿媳妇不带一点客气的，尤其是使唤锅巴，仗着自己是长辈，架子摆得十足，把锅巴支使得团团转。锅巴看着自己的家被他熏得从早到晚的烟气酒气欲哭无泪，只后悔当初装修没把抽油烟机安到客厅。
    菜爸还有一样，更让人受不了。老头子气管有些毛病，痰特别多，经常坐在那儿突然之间就咳……咳……干咳一声，然后是哗一声，嘴里就满当当一口的痰，然后菜爸从容不迫，含着痰慢慢起身，到卫生间里呸的就是一声。有时菜爸懒不想去卫生间，就手边拿上一张纸，呸的一声吐纸里，然后那纸就撂到茶几上。恶心得锅巴直反胃，真不知菜妈号称洁癖，看人家都脏，怎么自己老头子这样她到不嫌了。
    菜爸在家没地位，菜包菜角都不亲他，他也不介意，只要有酒有肉就心满意足。菜妈和他是AA制的，各花各的钱，老头子的钱就全花烟酒上了。菜爸这人没皮没脸，常常趁旁人不在，问锅巴要零钱花。要得时候还装蒜，兜里摸半晌，然后说：“也，零钱哪儿去了？这要买酒了找不着零钱……锅巴，给爸爸拿点零钱……”三天两头都是这，锅巴还不想显得小气，都是一百二百的给。直到菜包知道了才算给拦住了。菜包说：“能给他钱？让他少喝点吧！亏得是在北京，要在家，咱得天天还他在家门口小烟酒铺赊的烟酒钱！”
    菜爸就是这样一个jp之人，但锅巴觉得，相比之下，让她更受不了的，是菜妈。

    锅巴觉得，不管是菜爸有多没皮没脸烟酒味儿再浓痰声再大，都比不上菜妈那高高在上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姿态更令人恶心。
    菜妈因为买房子自己出了钱，就处处以救世主自居。她虽没那么嚣张，但说话那语气看锅巴那眼神儿，处处都是高人一等的姿态。
    在这里，菜妈继续保持了对锅巴一日三训的优良传统，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说道说道。她训起人来都是这样滴——和颜悦色，面带微笑，以一句“锅巴啊，妈不是在这儿说你、你那什么什么也太……”开头，展开一篇宏论，多多少少扫射到锅巴自幼没家教上。可又不过分，让人恼又恼不得，气又气不得，十分内伤。
自从菜家老两口到这里，锅巴晚上是不可能有一点个人时间的。老头子占住了电视还罢了，反正锅巴也不怎么看。可菜妈每晚都要把锅巴叫到厨房，不是为干活，而是要指导锅巴做菜。
    锅巴不象我，天生嘴馋爱做饭，也不象菜妈，要从做饭高人一筹上体现做人价值，锅巴对做菜不感兴趣。她并不是什么食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焖个米饭炒个家常菜什么的她会。她觉得家常过日子，这就够了，真要想吃什么好的，大街上那么多饭店都是白开的？她不想在做菜上浪费那么多时间。更何况，菜妈做饭那一套是没法学的，她做个饭也太作了。咱别的也不说，就拿蒸豆沙包举个例子，她老人家是从来不买现成的红豆馅儿的，她都是自己做，红豆是泡好了一个一个的剥皮，然后再捣碎配上莲蓉的，试问有几个有工作有事业的女性能做到这个份上？
    但是每天晚上菜妈一叫，锅巴还不能不跟到厨房去，否则就是对长者不敬，得到的将会是又一番说道，内容将会是：小家出身的人没有底蕴，连个吃都不懂！再不就是：小家出身的人就是不知道敬长辈，没有规矩……当然菜妈不会说的那么直白，但话里话外透得就是这个意思。
    锅巴要崩溃了。
    锅巴受不了了，向菜包求救，问菜包老两口什么时候走。问得时候不免列举了一下自己生活的不便，譬如关门睡觉气闷哪，热天穿衣不方便了，没敢说太深入。没成想，菜包一听就恼了，大发雷霆。他指着菜包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薄情！啊？我妈妈容易吗？她辛辛苦苦把我带大，为了给我省学费一次又一次的跟我爸生气，她乳腺癌开的那刀都是为了我啊！现在，我长大了，把她接过来是天经地义的。要知道，老人，是看一眼少一眼啊……”说到这里，菜包流泪了。

    “我今天把话说到这里，咱两个不管发生什么都好说，但是我有一个底线——不能气着我妈妈，要是你碰着了这个底线，别怪我不客气！咱俩玩完！”
    锅巴没想到还没一提起菜妈老公是这样的反应。
    锅巴的心凉透了，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曾双膝跪倒，允诺要一辈子对自己好的的人，是那个在自己有些三心二意时高声喊“你要珍惜我啊，我是这世纪唯一的好男人了”的那个人。
    如果说菜妈给自己带来的，是憋气，而菜包所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令人伤心。

    锅巴和菜包因此爆发了婚后第一次大规模争吵，锅巴吵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吵架的初衷是什么了。是让公公婆婆走，还自己家的宁静温馨呢？还是怒老公不理解体谅自己，对自己绝情呢？反正就觉得天地都昏暗了，所有人都弃自己而去，而老公还踏上了一脚。
吵的结果是菜妈提出要走，而菜包拉住妈妈坚决不让。最终菜妈两口还是留下了。
    走的是锅巴。
    也许说走并不确切，锅巴只是开始有意逃离这个家了。她借口晚上加班，到该睡觉才回家，回家了也不和菜包说话，倒头就睡。和菜妈呢，保持距离，见面问好还是有的，但是保持距离。家庭气氛挺紧张，菜妈暂时也不敢拉着锅巴学做菜了。

    夫妻没有隔夜仇，菜锅两口子没过多久就又和好了，虽然有个伤疤在那里，但不去触碰，也疼不到哪去。
    锅巴不想把家庭关系弄得太僵，又开始了和菜妈有说有笑的日子。结果又开始了被菜妈叫厨房里头的日子了。
    菜包同志看着婆媳一起研究菜肴，其乐融融，以为天下太平，殊不知，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